周永利聞到兒子滿身酒味,知道與醉酒兒子說不清楚,道:“你先睡。”她俯身將兒子皮鞋脫下來,又給兒子蓋好鋪蓋,這才到客廳,與丈夫談熊小梅的事。

侯援朝悶悶不樂地坐在客廳抽煙,道:“熊小梅辭了職,兩地分居的問題解決了,但是,她以后靠什么生活?”

周永利道:“現在是什么時代,報紙上講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時代,混一口飯吃沒有問題。”

侯援朝道:“實在不行再去找老齊,安排一個臨時工作總沒有問題。”

周永利搖頭道:“當時想通過老齊將熊小梅調到世安廠,她都不愿意。現在辭職了,難道還想進廠里。她對做生意有興趣,辭職以后肯定要做生意。老頭子,如果他們開口借錢,我們無論如何也得支持。”

“我們也沒有什么錢,總得留幾個備急用。”侯援朝嘀咕兩句,搖了搖頭,走出家門。在六號大院里轉了兩圈,將積壓在肚子里火氣慢慢消解了。

晚上七點,侯滄海睡眼朦朧起來,聞到屋外傳來飯菜香味。回家前,他大吐了一通,肚子沒有貨,餓得咕咕叫了。走到門口,他悄悄朝外看,客廳里電視開著,父母神情平和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

周永利見兒子起床,從廚房里端出臘排骨湯,道:“洗手,吃飯。”

侯滄海洗手后坐回餐桌,等著父母詢問熊小梅的事情。等了半天,父親母親都沒有提起此事,仿佛熊小梅辭職之事根本沒有發生過。他終于忍不住了,道:“熊小梅辭職了。”

周永利道:“你下午說過。”

侯滄海道:“你們不批評?”

周永利道:“辭職前還可以說兩句,現在已經辭職了,還有什么話說。你給熊小梅說不要怕,辭職了還是我們家的人,不回家算什么事情。”

侯滄海在回家前設想了許多種父母得知熊小梅辭職以后的反應,唯獨沒有想到他們會如此平靜,他看了看父親的臉色,又瞧了瞧母親的臉色,道:“我知道爸媽對這事肯定有看法,你們有看法不用憋在肚子里面,罵我一頓也行。但是熊小梅回來的時候,你們不能給她臉色看。她是為了你們兒子才辭職的,現在是最困難的時候,所以我希望全家要給她溫暖。”

周永利用筷子在空中點了點,道:“你這個娃兒,總是搞生米煮成熟飯的事,也只有我們當父母的人才會捏著鼻子承認。”你今天突然回來,肯定有事,想做什么?”

侯滄海道:“我們準備開門面,但是我們的錢用來買房了。”

得知侯滄海買到了公房,周永利挺高興,道:“單位公房比市場價便宜,不買是傻瓜,我兒終于有房子住了,這是好事。”

“買了房子,開服裝店的錢就不夠了。”?侯滄海將公房的價格稍稍提高一些,這樣能掩飾困窘。

得知熊小梅想開服裝店,夫妻倆都沉默了。周永利道:“這些年廠里不景氣,家里沒有存多少錢,這事我和你爸商量一下。”十幾年前,國營世安廠待遇比地方要好。后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格外艱苦,發生過很多讓人心碎的事。這幾年效益略有好轉,但是和地方上相比已經沒有工資優勢了。

工作好幾年,居然還要開口向父母借錢,這讓侯滄海覺得很不好意思。可是不找父母開口,就得找其他人開口,相比之下,找父母開口是最佳選擇。

夫妻倆進屋商量,把侯滄海一個人丟在客廳。侯滄海很尷尬,最喜歡的臘排骨嚼起來也沒有了什么滋味。過了一會,周永利從里屋出來,拿著一疊人民幣,道:“家里只有六千塊錢,明天早上,你爸再取。”

侯滄海接過錢,道:“謝謝爸媽。”

周永利道:“謝什么謝,當爸媽的都希望兒女們過得好。”

侯滄海進里屋將現金放進隨身提的公文包,又給杜靈蘊打電話,道:“小杜,我明天要晚點回來,家里有點事情。”

杜靈蘊道:“明天其實沒有啥緊急事。如果詹書記問起你,應該怎么說?”

侯滄海道:“你就說我晚上拉肚子,拉得脫水了,明天要到醫院去治療,爭取上午十一點前回辦公室。”

想起詹軍陰晴不定的臉色,侯滄海十分懷念楊定和當書記的日子。如果還是楊定和當書記,他可以給楊定和實話實說。

第二天,侯滄海早早起了床,到食堂給父母打回來稀飯和包子。世安廠曾經是一個封閉的小社會,各項服務功能非常齊全。現在江州留守廠區的醫院、學校和電影院都已經關閉,但是伙食團一直保留了下來,而且保持了老味道。

“稀罕,你有多少年沒有給我們打飯了。”周永利見到放在桌上早餐,驚訝地道。

侯滄海嘿嘿笑道:“求人辦事總得把姿態放低吧。”

周永利道:“我是你媽,算求人嗎?”

侯滄海道:“找老媽借錢也算是求人,有求于人必低于人,我總不能借錢還又兇又惡又不吃豆芽角角。”

“你們這一代人還好,懂點人情世故。現在很多嬌生慣養的小孩都把父母當仆人,用父母的錢覺得天經地義。”?周永利又對里屋喊道:“老頭,過來吃早飯,給你娃兒取錢,他還要上班。”

對于他們這一代來說,上班是一個神圣的事情。侯援朝趕緊來到餐桌,三四口就將足有二兩的大饅頭吃了下去。

在廠區銀行取了錢,侯滄海沒有停留,直接坐上廠區客車前往江州。上車時,他給熊小梅打了電話,道:“辦成了。”熊小梅壓抑著興奮,道:“我在江州等你。”

車還未到江州,侯滄海接到了杜靈蘊電話,道:“剛才詹書記找你,我幫你請了假,就說是拉肚子。”

侯滄海從杜靈蘊話中聽出些異樣,道:“詹書記是不是生氣了。”

“有一點,我給他解釋了,他讓你立刻回來。”杜靈蘊并沒有完全說實話,當時詹軍說的那句話是“不懂規矩”,她覺得這句話太重,就把這句話省略掉了。

來到黑河辦公室后,詹軍黑著臉,根本不聽解釋,道:“黑河政府上百號人,每家人都會有特殊事,如果因為有特殊事而不遵守規則,那我還怎么管理??以后公章就交給杜靈蘊,你是辦公室主任,負責綜合**務,不可能也不應該天天坐在辦公室。”

侯滄海痛快地道:“行,我馬上交公章。”

公章是一個單位權力和信用的象征,不少單位都有誤蓋公章或亂蓋公章惹出來的麻煩事。黑河在幾年前發生過一件違規使用公章在擔保書上蓋章的事,最后鎮政府賠了七萬塊錢。也正是因為此事,楊定和才特意在班子會上提出由侯滄海保管公章。

侯滄海一臉平靜地將杜靈蘊叫到身邊,道:“剛才詹書記決定,你管公章。”

杜靈蘊朝門外看了一眼,低聲道:“今天上班的時候詹書記要蓋章,沒有找到你,很生氣。”

侯滄海道:“有什么急事?”

杜靈蘊道:“要買一臺小車,需要給機關事務局寫報告,要蓋章。”

以前楊定和乘坐的是一輛普桑,性能還不錯,只是外觀實在不敢恭維。侯滄海多次建議換一臺新車,楊定和嫌貴沒有同意。聽到詹軍要換車,侯滄海忍不住又想起楊定和,楊定和籌集了好幾億來改善黑河基礎設施,卻舍不得換一輛車。現在詹軍屁股沒有坐熱就先換車,果然是人與人不同,花有百樣紅。

侯滄海拿出一個本子,交待道:“管理公章首要之舉是保護自己,不要讓自己受到傷害。這是用章登記本,凡是蓋章,除了文件用章,其他都要登記,用章事由、用章人名字和蓋章人簽字是三大要件。蓋章是可大可小的事情,你要小心點,別給自己惹麻煩。”?他又拿出一張紙,在上面寫了一張公章交接單,簽上名字,讓杜靈蘊簽字。

杜靈蘊道:“謝謝侯主任。”

侯滄海拿著簽了字的兩份交接單,走進詹軍辦公室,道:“請詹書記簽字。”

詹軍看了一眼交接單,道:“我簽什么字?”

侯滄海道:“工作交接都要有領導作為監交人,黨政辦公室是書記直接管,所以要你來簽個字。”

詹軍低頭掃了一眼侯滄海拿過來的交接單,暗道:“侯滄海工作其實挺不錯的,可惜了。”

管公章其實是一件麻煩事,是一個蓋單傀儡,還要承擔責任,侯滄海早就想把公章交出去。現在,交出公章,他又有點空落落的。黑河公章是老式公章,頂端刻著一個“上”字,只要“上”字是正的,蓋出來的章便端端正正,不會歪斜。他低頭看了看手掌,手掌上似乎還留有“上”字的印痕。

第五十三章 我們有門面了

簽完門面租用合同,又到物管公司辦理相關手續,熊小梅終于拿到門面鑰匙。她站在門面內,拿著遙控鑰匙對著門面按了按,卷簾門嘩嘩地降了下來,直至將門面徹底關掉。

“這是我們的門面。”熊小梅興奮地撲進侯滄海懷里。

侯滄海被推得退后了幾步,靠在墻上才站穩,道:“別高興得太早,現在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,路還長。”

熊小梅伸手掐住男友胳膊,道:“這里不是黑河辦公室,拜托不要這么理智好不好。找到門面總是一件大好事,我們慶祝一下。”

侯滄海道:“怎么慶祝?晚上回黑河,撮一頓。”

熊小梅不停搖頭,道:“我們買一個行軍床,今天晚上睡在門面。”

門面是里外套間,里屋是供管理人員休息的小房間,安得下一張行軍床。有一個小小的衛生間。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個帶著鐵柵欄的小窗戶。

“這兩天要把裝修方案定下來,花個十來天時間搞完裝修。春節過后就可以營業了。如果保持原來裝修,沒有一點優勢。我準備突出兩個特點,一是店內色彩鮮艷搶眼,二是地上和天花板上要全部懸掛裝飾品,左面玻璃自上而下要掛滿了穿著品牌童裝的布偶。”熊小梅在門面里轉圈,東瞧瞧西看看。

最近一段時間,侯滄海的思路跟隨著新書記詹軍轉動,幾乎沒有考慮過門面的事情。沒有研究就沒有發言權,他沒有否定女友裝修思路,只是在腦子里計算成本,道:“這樣裝修成本很高吧?”

“不貴,比如店內色彩我們可以自己貼彩色紙,就象幼兒園那樣弄。門面水電不動,保持原樣。燈泡要全部換,以前度數太低,整個門面昏暗模糊,我要換上節能燈,又亮又省電。”

兩人充滿創業激情,沒有請工人,自己動手將店內殘渣清理出去,又將幾處白熾燈換上了節能燈。

下午五點,兩人累得坐在地上,但是整個門面都亮堂了起來。

在街上簡單地吃了晚飯,又買了一張行軍床回來。熊小梅坐在行軍床上,發現了新問題,道:“我們光顧著考慮裝修,忘記考慮今天晚上的問題,沒有鋪蓋和墊絮,晚上沒有辦法睡。”

“黑河也沒有多余的。回廠向我爸媽借,節約一些算一些。”

熊小梅到現在都沒有回世安廠,積壓了許多負擔,急忙搖頭道:“我們不能處處找爸媽開口,這樣要被他們看扁。去買吧,以后用得著。”

侯滄海道:“買就買吧,明天如果有空,能不能回一趟我家,丑媳婦總要見公婆。”

“嗯,明天回去吧。”?熊小梅又心虛地問道:“他們不會罵我吧。”

“放心吧,他們經過這一段時間適應,應該接受了這個現實。”

到百貨商店買回厚鋪蓋和枕頭,又到一家小店買來墊絮,他們終于可以在門面安家了。等到床鋪安好以后,他們才發現還缺少一個開水器,只能喝冰冷礦泉水。熊小梅拿著水杯,到隔壁門面要來熱水。隔壁鄰居很熱情,主動給了一小包茶葉。茶葉是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是劣質的茶葉,熱水也只有七八十度。可是坐在行軍床上,喝著熱茶,疲憊不堪的侯滄海覺得特別清香。

關上門面和外面的燈,里屋雖小,充滿溫馨。刷牙、洗臉和洗腳后,侯滄海鉆進了鋪蓋。

屋里黑成一片,只有在高高窗戶上透進來一束路燈光。

“要用套子?”

“生意剛開始,不能懷孩子。”

“你什么時候買的。”

“下午在商店時。”

兩個小年輕興致頗高,熱烈擁抱。

衣服丟在板凳上,新買鋪蓋被蹬在一邊。行軍床持續地發出“嘎、嘎”聲音,最終不堪重負,轟地一聲被壓垮。狼狽不堪的侯滄海從地上抱起來,惡狠狠地道:“明天我們買一張小木床,最結實那種。”

早上起床,臉色紅潤、心情愉悅的一對戀人手挽著手去吃早餐。

“今天有沒有時間,回家一趟。”侯滄海再次小心翼翼地提議。

熊小梅為難地道:“按理說應該要回家一趟,可是,可是我想抽這幾天盡量把裝修弄完,走上正軌以后就可以輕松一些。”

侯滄海道:“等到生意開張,事情恐怕更多。還是應該回家一次。”

熊小梅知道無法永遠回避回家這事,妥協道:“上午我們找個裝修公司,簡單設計室內裝修。中午回世安廠吃飯。今天早上你還在睡覺的時候,我認真看了門面,以前裝修確實有大問題,前一個老板做虧了也是有原因的,室內燈光不足,很昏暗。展示架布置不合理,從他的展示架來看,肯定有很多貨品沒有辦法展示。我們做服裝的,要盡量把服裝展示出來。”

門面以熊小梅為主,侯滄海盡量尊重其意見。上午,侯滄海和熊小梅找接連走了三家裝修公司,一家公司嫌活小,不愿意接;一家公司嫌活小,要價太高;另一家公司倒是來者不拒,來者通吃。侯滄海和熊小梅又覺得這家公司不怎么樣,公司辦公室亂七八糟,不專業。

反復討論后,侯滄海和熊小梅認為裝修公司再差勁也肯定比游擊隊的質量有保障,最后還是把活兒交給第三家公司。

兩人帶著裝修公司老板看過門面,談了裝修要求,交了訂金,時間轉眼就到了十一點鐘。

熊小梅怯生生地跟隨著侯滄海來到廠區辦事處,準備乘坐廠里的交通車回廠。曾經熱鬧的辦事處很蕭條,等車的人都是年齡偏大的留守人員,年輕人極少。十幾分鐘以后,廠區通勤車開進辦事處。乘客下來后,等車的人陸續上車。以前人多時,需要提前買票,現在乘車人銳減,就改成了先上車再買票。通勤車出城,行走在坑洼的縣道上,不停搖晃。大家都習慣通勤車的顛簸,泰然處之。

回到家,推開家門,飯菜香味撲鼻而來。侯滄海和熊小梅忙碌半天,倒真是餓了。侯滄海故意夸張道:“媽,今天有什么好吃的。”周永利沒有理睬兒子,對熊小梅道:“馬上要過春節了,能有什么吃的,就是香腸臘肉。等會你們帶幾節回去。”侯滄海大聲道:“我們家的香腸臘肉是六號大院一絕,幾節不夠,至少幾斤。。”

熊小梅心虛地開玩笑道:“只有你的臉皮最厚,又要吃又要包。”

周永利笑道:“早就給你們準備了幾斤,回鎮上時帶回去。”

接到兒子的電話以后,周永利就反復給丈夫做思想工作:“熊小梅已經辭職了,木已成舟,我們得接受現實。見面時,你不要板起一張臉,得罪了熊小梅就是給兒子找不自在。”

侯援朝道:“你不用勸我,錢都給了,我不會做割卵子敬神的事。卵子割了,神也得罪了。年輕人的事,我不想多管。我們把自己照顧好,就是給他們減輕負擔。”

周永利夸道:“我家老頭通情達理。”

夫妻倆提前進行了有效溝通,因此熊小梅走進家門以后,并沒有看到公公婆婆的冷臉,懸著的心總算收了起來。

吃飯時,四人聊了一會門面。周永利經常到服裝城買衣服,對服裝城熟悉得很,知道熊小梅所租門面的具體位置,提了不少意見。

這是一頓沒有矛盾的午餐,非常安靜祥和。午餐結束后,周永利和熊小梅一起到廚房洗碗。周永利問道:“春節馬上就要到了,你們兩人是在江州過年,還是回秦陽。”

熊小梅毫不猶豫地道:“我們在江州過年。”

周永利勸道:“你們現在主要在江州工作,春節還是回去玩幾天。”

“生意剛開始,得守在江州。”熊小梅有一件事情不太好給公婆說,為了自己辭職之事,父親熊恒遠是動了拳頭的,這個春節回去肯定又會引起一場新戰爭。

這時,侯滄海站在陽臺上接電話,眼光正好看著六號大院的內院。這個內院以前非常熱鬧,總會有一群群小孩子在院內嬉戲。如今內院冷落得野草瘋長,有點象魯迅描寫的百草園了。

“詹書記,你好,我在江州世安廠,我爸媽家里。”

如今詹軍成為破壞侯滄海幸福生活的重要元素,每當侯滄海在工作時間之外享受與家人在一起的幸福生活之時,詹軍就變成棒打幸福指數的妖怪。

詹軍沒有寒暄,吩咐道:“我要用車,趕緊讓陳漢杰接我。”

放下電話,侯滄海馬上給陳漢杰聯系。陳漢杰壓低聲音道:“我接楊書記從江陽回黑河,出城幾分鐘了,等到了黑河,我再去接他。”楊定和書記坐在副駕駛位置上,問道:“小陳,是不是有事?”陳漢杰沒有講實話,道:“沒事,侯主任找我。”楊定和道:“有事就別管我。停車,我下車打出租。”陳漢杰急道:“楊書記,真沒事。”

侯滄海得知陳漢杰和楊定和在一起,頓時犯了難。楊定和正在小車里,肯定不能讓陳漢杰將老書記扔在半路。思索片刻,他做出了決定,又給陳漢杰打了過去,道:“你趕緊關機,星期一就說電話沒有電了。然后將車停遠點,別停在鎮上,說送到修理廠搞維修。”

侯滄海馬上又聯系劉奮斗的駕駛員小崔,極為不巧的是小崔和劉奮斗正在外面辦事。

解決不了詹軍用車,這是一個大問題。

侯滄海急得滿屋亂走,最初他想租用場鎮的長安車,又覺得檔次低了,會讓詹軍沒面子。憋得即將出內傷時,他看見一個穿制服的老工人出現在院子里。這個工人出現得非常及時,猶如從天而降的救星一般。

侯滄海立刻給老工人的兒子周水平打電話,“有空沒有,我有急事要拜托你。”

周水平坐在檢察院值班室打魂斗羅游戲,道:“有事就說,有屁就放。”

侯滄海道:“救急,十萬火急。”

得知事情原委,周水平道:“靠,不就是一個黨委書記,臭架子還大。”

“人在屋檐下,怎能不低頭。詹軍住在區委家屬大院,你記一下手機。”侯滄海又道:“我不知道詹軍要辦什么事,你不要開警車,最好弄一輛普通車。”

周水平道:“好吧。如果不是你開口,我才懶得管什么詹書記。我開那輛警用便車,上路方便。”

安排好車輛,侯滄海馬上給詹軍回電話。

詹軍在電話里沉默半響,道:“星期一,你讓陳漢杰交鑰匙,另外安排駕駛員。”說罷,將電話掛斷。

陳漢杰是臨時聘請人員,交鑰匙意味著下崗。侯滄海聽著電話里傳來的“嘟、嘟”聲,一口怒氣上涌,忍不罵了一句:“我操。”

侯滄海與陳漢杰關系頗佳,此時聽到詹軍讓陳漢杰交鑰匙的要求,便站在陽臺上想辦法。侯滄海在黑河鎮素有以“點子多、腦筋快”著名,可是在絕對權力面前,縱然點子多、腦筋快,也沒有更好辦法。

四點鐘,侯滄海和熊小梅告辭而去。坐在通勤車上,熊小梅長舒了一口氣,道:“才回家的時候真把我嚇死了,你爸你媽真好,沒有怪我。”?她又幽幽地道:“你爸媽也是被迫認可我吧,心里肯定不舒服。”

侯滄海道:“爸媽借錢給我們,已經認可了所有事。長輩希望我們過好日子,這是最重要的。”

熊小梅又道:“我們在客廳圍在一起聊天,氣氛很好,我喜歡。但是我發現你有點走神,從陽臺打電話回來以后。”

“鼻子位置高,天生就要壓倒嘴巴,我這個辦公室主任越來越難當了。”?侯滄海平時不喜歡給老婆講單位上的事情,今天積郁了一股怨氣,忍不住在老婆面前抱怨了一通。

熊小梅對陳漢杰極有好感,道:“你的工資都只是勉強餓不死,臨聘人員工資肯定更低。陳哥有技術,何必在一顆樹上吊死。”

侯滄海道:“陳哥有一家人,哪里能這樣瀟灑。晚上回家,我和他商量個辦法,看能不能挽回。”

回到黑河鎮,侯滄海來到陳漢杰家。

通話后,陳漢杰關掉手機,將小車弄到修理廠搞維修,然后回到家里,躺在沙發上看電視。侯滄海進屋后,陳漢杰翻身爬起,道:“侯主任,后來怎么處理的。”

侯滄海拿起擺在桌上的香煙,點燃,自顧自抽了一口,道:“沒有人知道你去接楊書記吧?”

陳漢杰道:“楊書記才走幾天,這些屁眼蟲就翻臉不認人,真他媽的一群白眼狼。詹軍后來是坐誰的車,小崔的車?”

侯滄海道:“小崔跟劉鎮出去了,后來我找朋友調了車。”

陳漢杰雙腳盤在沙發上,道:“我當時接到楊書記的電話,讓我接一下。侯主任,這種情況下,接一接老書記有什么了不起。詹軍以前是區委辦領導,區委辦小車好幾輛,真有急事,也可以用區委辦的車。詹軍就是想趕我走,換他自己的人,是不是?”

侯滄海斟酌著如何給陳漢杰說出真相,道:“詹軍這個人官架子有點大。明天你準時去接他,如果他不問,你裝作不知道此事。如果他問,你就說手機沒電,在修理廠維修。”

陳漢杰道:“這個人年齡不大就當官,衣服角角都要扇人。我再忍幾天,說不定哪天就要拉爆。”

冷日早上,侯滄海和熊小梅早早起床。熊小梅精神抖擻奔赴新的戰場,因為是自己的生意,所以不需要督促。侯滄海想著陳漢杰的麻煩事情,心里一陣煩躁,走向鎮政府的步子變得懶洋洋的。

第五十四章 交鑰匙

八點鐘,小車響起。

侯滄海趕緊站在窗前看院子。

詹軍從黑色小車下來,神情嚴肅,大步流星地上樓。

侯滄海不愿意此時與詹軍面對面,拿著紙來到衛生間。衛生間去年重新裝修過,安裝了隔板,成為獨立空間。廁所木門上出現了不少被煙頭燙過的痕跡,還有一些俏皮話。眼前就有一個用草書寫的打油詩:“腳踏黃河兩岸,手拿機密文件,前面瀑布洶涌,后面炮火連天!”

這是極為形象的打油詩,字體瀟灑。侯滄海熟悉機關干部多數同志的筆跡,卻一直看不透這是誰的筆跡。他從衛生間出來,見到杜靈蘊站在辦公室門口,便道:“有事?”

杜靈蘊道:“詹書記叫你到辦公室。”

走進辦公室,侯滄海臉帶陽光般笑容,道:“詹書記,你找我。”

詹軍道:“昨天給你說的事,抓緊辦了。”

侯滄海故意裝傻,道:“什么事?”

詹軍道:“讓陳漢杰交鑰匙。”

侯滄海道:“還沒有找到新司機接替啊。”

詹軍道:“你少給我繞圈子,昨天陳漢杰明明用了車,有人在城里見到他的車。他還狡辯,說是將小車停在了維修廠。私下用了車,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對領導說謊不可原諒。”

昨天他接到侯滄海電話以后,隨即給許慶華布置任務,讓他看一看陳漢杰的車在不在鎮上。等坐上周水平的小車后,許慶華回了電話,說是看見陳漢杰開車送楊定和回到黑河家屬院。

詹軍當即決定堅決拿下陳漢杰,一來陳漢杰是楊定和心腹,用起來不放心,二是妻子有個堂兄是下崗駕駛員,一直想來開車。

“他媽的,誰的嘴巴這么長,出賣了陳漢杰。”侯滄海在心里罵了一句,臉上笑容不減,建議道:“等幾天要開黨政聯席會,是不是在會上提出來研究。”

“讓他交鑰匙,這種小事還用得著研究。”詹軍眼光在眼鏡后面閃爍,如毒蛇吐出了信子。

侯滄海道:“誰來開車?”

“難道離了紅蘿卜就不出席了?”詹軍又陰陰地道:“地球離了隨都要轉,有些人不要把自己看得了不起。”

侯滄海走出辦公室時,臉色陰沉了下來,坐在辦公室想了一會,還是給陳漢杰撥打了電話。

陳漢杰來到辦公室后,侯滄海問道:“早上,詹書記是什么情況?”陳漢杰道:“嚴肅得很,我跟他打招呼,只是嗯了一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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